學校門口的守候

　　孩子壓力太大，過來看看

　　22日上午，記者來到衡水二中，學校的大門緊閉。透過大門可以看到，校園內(nèi)南北兩側的教學樓除去一層，每層都安裝了護欄。護欄上打著紅色條幅，上面寫著高考必勝的標語。除去教學樓，宿舍、圖書館等場所的窗戶上也都裝上了防護網(wǎng)。教學樓上“超越永無止境”的紅色大字很是顯眼。

　　校門口的問津街上，東西兩側各有一條長約40米的宣傳欄，上面用大號字體寫著2014年高考衡水二中取得的好成績。多名穿著校服的學生拿著“高考不是事兒”條幅振臂高呼的照片印在宣傳欄上。偶有路人經(jīng)過，向校園內(nèi)望去，看到護欄嘀咕，“防跳樓的，半年里跳了兩個。”

　　22日中午，校門外來了幾位家長，隔著伸縮門朝里張望。他們多數(shù)提著包，有人攥著回程大巴車的時刻表。家長孫先生說，他住沙河市，距這里約4小時車程。兒子讀高三，每月放一天假，通常周六晚上到家，周日早上就要啟程回校，“只能在家睡一覺”。21日，兒子打來電話說，壓力太大，想回家歇歇，他就想來看看。“這孩子太累了。”他嘆口氣，目光所及是教學樓上的護欄，“他自己想來的。也正常，高三不都這樣，挺挺就過了。”

　　這些家長等了近一小時。中午12點，一群學生穿過操場，一路小跑奔向教學樓后邊的食堂。一名女生跑過來，從母親田女士那兒接過包，沒說上兩句，便轉身回去了?？粗⒆优芟蚪虒W樓，田女士手指放在眼睛下面強忍著淚水，直到孩子進了教學樓才轉身。她說，午休時間短，都是跑著出來拿，心疼孩子啊。10多分鐘后，陸續(xù)有學生從食堂回到教學樓，手上還有剩下的食物，有的一邊小跑著一邊吃。

　　一位老人拉著孫女也等在校門口。小女孩約五六歲，甜甜地說在等媽媽。“媽媽是二中的老師，一周只放半天假，早了6點回家，晚了9點回家。”老人哄她說回家吧，她不肯，眼睛忽閃著望向學校里面。

　　為了高考，孩子苦3年值了

　　“衡水中學是監(jiān)獄，衡水二中是地獄。”一位家長說，衡水人都知道這句話，學校的孩子們更有切身的體會，“但有什么辦法呢，為了孩子考大學就苦3年吧。”

　　提起半年內(nèi)的兩次跳樓事件和裝護欄的事，多位家長表示，孩子們?nèi)羰亲约哼x擇來的學校，就要吃得了苦，不排除有些孩子心理素質差些。“馬上就高考了，裝上護欄安全，不能再出事了。”一位從邯鄲趕過來看孩子的家長說，就是為了考一個好大學才來的這里，苦3年值了。

　　一位高三學生的家長介紹，現(xiàn)在高三有56個班級近5000名學生，不排除有些孩子心理比較脆弱。就現(xiàn)在的高考制度來說，河北考北京需要那么高的分數(shù)，為了讓孩子考上好大學，“學校管得不嚴哪行，出事的孩子自尊心太強了，也希望學校多關注孩子們的內(nèi)心世界”。

　　記者在校門口遇到了一位老師。這位老師表示，高三的學生為了準備高考，比高一、高二的學生學習任務重是肯定的。高三的學生學習任務重，需要老師和學生共同配合來減壓，老師要多注意學生的心理狀況，“孩子們性格不一樣，不排除高強度的學習下有心理狀態(tài)不好的學生”。這位老師表示，學校安裝護欄也是為了學生們的安全考慮，作為老師可以理解，也會盡力為學生們營造健康的學習環(huán)境。

　　“你怎么看待網(wǎng)友把衡水二中說成是高考加工廠?”記者詢問一名高三學生，他說：“很貼切，大家來這里就是為了高考的高分數(shù)，沒有其他目的。”

　　護欄里面的堅持

　　精力都在學習上不太關注別的事

　　22日晚飯時間，白冰冰(化名)給門衛(wèi)看了紙條后走出校門。5點40分到55分是晚飯時間，15分鐘，她一直在家人的車里低頭看報紙，校服、簡單的發(fā)型、略顯倦怠的眼神。

　　“裝上護欄確實顯得壓抑，但還有45天就要高考了，大家沒精力關注這些。”白冰冰說。

　　多名在校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，前段時間學校有兩個同學接連跳樓，大家理解成“為了防止跳樓裝護欄”很正常，學校也是為了學生好，“確實顯得氣氛壓抑，但大家都在學習，沒有太關注這些”。

　　說起兩起高三學生跳樓事故，學生們也有自己的看法。據(jù)接近去年10月份跳樓女生魏霞(化名)的同學介紹，魏霞父母管教她比較嚴格，她曾經(jīng)向家長提出回家讀書的要求但被家長拒絕。魏霞成績不是很好但性格倔強，曾經(jīng)遇到管理嚴格的老師，“她跳樓，學校有責任，老師有責任，也有自己的原因”。多位同學說，魏霞在跳樓前曾被老師批評，但該說法未得到學校的確認。

　　魏霞的同學介紹，她出事后班里很多同學的情緒都不穩(wěn)定。老師在上課的時候一直在活躍氣氛，晚上讓大家看電影。只要同學情緒有波動，老師會讓學生回家調整狀態(tài)。

　　男生許毅(化名)今年3月份墜樓身亡。接近他的同學透露，他跳樓前是剛放月假回來，在家時和家里人鬧了別扭。記者從多個知情人處了解到，許毅的跳樓或許是家庭原因，學校的責任不大。事發(fā)后，許毅的班主任曾回老家呆了一段時間。

　　23日下午，記者聯(lián)系上了衡水二中吧吧主，一位衡水二中的畢業(yè)生。據(jù)他的介紹，在網(wǎng)絡上學校安護欄的事情討論激烈的都是學校以外的人，對學校里面的學生不會產(chǎn)生什么影響。他說，自己在校時學校也曾被媒體報道引發(fā)很多質疑，但校內(nèi)的學生幾乎都不會受到這些事情的影響。

　　學校在不斷反思要發(fā)展“愛的教育”

　　衡水二中校辦公室陳國瑞老師從2003年起當班主任并擔任數(shù)學老師，現(xiàn)在校辦公室任職，已帶過多屆畢業(yè)生。他說，校方為了學生安全安裝護欄，考慮到安裝護欄過于封閉，為了調節(jié)氣氛在護欄上掛上了吊蘭等綠植。接下來還會在樓道內(nèi)做一些文化類的裝飾，使樓道內(nèi)有更好的環(huán)境。

　　陳國瑞介紹，衡水二中是一個從1996年起建校的年輕學校。從最初的辦校招不進學生到現(xiàn)在的省重點高中，19年來學校在發(fā)展過程中也一直在反思、進步。“我們現(xiàn)在提倡愛的教育”，老師們會經(jīng)常找同學們談心，安排娛樂活動，以豐富學生的學習生活，每年也都會請心理學方面的專家到學校做講座。現(xiàn)在學校里不存在體罰學生、打罵學生的情況。

　　陳國瑞表示，現(xiàn)在衡水二中處于輿論的風口浪尖，面對網(wǎng)絡質疑的聲音，校方不予評論與回應。衡水二中會堅持自身的特色辦學，做好學校該做的事。

　　前天下午，記者讓陳國瑞向秦海地校長轉達了采訪要求。陳國瑞轉達秦海地校長的話稱，衡水二中代表的也是衡水教育模式，作為二中的校長不便對衡水教育模式發(fā)表觀點。

　　衡水市公安消防支隊官方微博21日發(fā)布消息稱，近日，衡水消防支隊監(jiān)督檢查人員深入轄區(qū)衡水第二中學開展了一次消防安全大檢查。發(fā)現(xiàn)該學校教學樓、宿舍均在外窗上設置了影響逃生的鐵柵欄。這一問題，引起了檢查人員的高度重視，針對這一隱患，經(jīng)與學校負責人協(xié)商將設置可開啟外窗確保疏散逃生通道的暢通。

　　對此，陳國瑞表示，校方會按照消防部門的要求配合整改，消除隱患。

　　他們眼中的母校

　　都挺過來了，還是很感謝母校

　　21日下午，王曉瑩(化名)和李子玉(化名)把自行車停在衡水二中校門口，因為學校的封閉式管理，已經(jīng)畢業(yè)的她們現(xiàn)在進不去校門，只能站在外面看看。

　　兩位女生2011年畢業(yè)后都考入了理想的大學，今年將大學畢業(yè)。李子玉說，學校的大門就像監(jiān)獄的大門，上學的時候除去放假時間進出校門都要老師開條，“現(xiàn)在我們就更別想進去”。

　　“我們馬上就大學畢業(yè)了，看到母校裝護欄的新聞才回來看看，好想回到自己的教室轉轉。”王曉瑩說，無論原因是什么，學校裝護欄是為學生好的出發(fā)點毋庸置疑。

　　李子玉說，作為畢業(yè)生，看到衡水二中上頭條后很多同學都在討論，大家都覺得網(wǎng)友們的評論太過了，“沒有必要把衡水二中妖魔化”。

　　回憶起在衡水二中的3年生活，兩個姑娘表現(xiàn)得很興奮。李子玉說，在學校的時候每天5點半起床，7分鐘后必須到操場，睡覺都不敢把被子攤散，因為攤散了第二天會疊不成豆腐塊。早上跑操時如果掉了鞋，就要光著腳跑完，跑完還要大聲喊出自己的班級和名字。說起學?？量痰囊螅齻冋f“都挺過來了，還是很感謝母校”。

　　“自己學不下去的時候，好朋友會給自己鼓勵。”李子玉說，她和王曉瑩是很要好的朋友，如果不是有好朋友互相鼓勵，可能堅持不下來3年。班里的同學基本上都有很要好的朋友，高強度且單調的學習生活，大家都需要互相鼓勵著堅持。

　　希望二中更好而不是固步自封

　　劉超(化名)是衡水二中2010屆畢業(yè)生，目前在某鐵路局工作。2006年他初入校，“二中還是中等偏下的水平”。他成績差，“數(shù)理化英，什么都不會”。劉超說，也就是在這一年，校長秦海地開始進行制度改革，定下了現(xiàn)在的作息時間表。有同學出操快，自發(fā)拿小本朗讀，被校長發(fā)現(xiàn)后推廣，逐漸成為定式。“短短一年間，學校整體成績突飛猛進，超過部分縣級重點中學。”學習強度大，他感到巨大的壓力，出現(xiàn)神經(jīng)衰弱的癥狀，于是休學。

　　經(jīng)過一年調整，劉超重返校園。他心里想著，“制度無法改變，就去適應”。他感覺老師們比自己辛苦，比學生早起半小時到操場，看學生熄燈后再離校，“師資緊張時，女老師生小孩要掛號排隊”。但也確有人打罵學生，都是小事，老師穿校服守在衛(wèi)生間，抓到說話，全校通報寫檢查，“常有學生被扇耳光，掄上一拳”。劉超說，他生長在農(nóng)村，這種現(xiàn)象較多，便不覺得奇怪。“可能是為學生好，但打罵不如鼓勵。”

　　至于這3年對自己的影響，劉超說，性格養(yǎng)成談不上，只想感謝二中幫他走出農(nóng)村，重來還是會選擇這里。“我希望二中更好，而不是固步自封，不去改掉弊端。”

　　教育方法有問題希望老師改變

　　4月23日，距離2015年高考還有43天，本是衡水二中高三學生的何熠(化名)已經(jīng)大半年沒有到學校學習。

　　“我現(xiàn)在調整得很好，還是要參加今年的高考，本來之前能考一本的成績現(xiàn)在能考個三本吧”。18歲的女孩，脫去校服的何熠穿上了白襯衣，顯得白凈、精神。

　　初中畢業(yè)時，何熠以優(yōu)異成績?nèi)雽W衡水二中。高三開始了一個多月后，何熠主動退學。“我不想去學校，真的不想去學校。”

　　對于離校的的原因，何熠說，她在校時老師曾經(jīng)打罵她，“誰都會犯低級的錯誤，老師不應該因為這么一點錯誤就打罵學生”。在高三剛開學的時候，因為做錯了題，老師曾經(jīng)在課堂上罵她，“罵得很難聽，作為一個女生我受不了”。何熠說，學校雖然有午休時間，但老師留很多作業(yè)，大家根本都睡不了午覺，很多家長向學校提建議說要讓學生們午休，“提完建議后的兩天老師會少留點作業(yè)，接著又恢復原來的狀態(tài)了”。

　　何熠說，不能說學校沒有好老師，但確實一些老師的教育方法存在問題，他們不是用鼓勵而是用諷刺，“希望這些老師能夠改變一些吧”。

　　談起二中，何熠說有太多事情自己不愿意回憶。休學后她曾經(jīng)多次轉到其他學校，但是都不能適應學校的生活，“在學校太難受了，我想讓自己舒服一些”。

　　何熠的母親坦言，孩子離開學校不能說沒有孩子的原因，學校管理得太嚴，孩子堅持不下去，就選擇離開。

　　護欄風波的背后

　　心理學家嚴管須與人性化并存

　　北京市青少年法律與心理咨詢服務中心主宗春山說，“我認為安裝防護欄很好啊，這是為了學生的安全考慮”。防護欄與防盜欄不是一個概念，美國有相關法律規(guī)定學校要安裝防護欄，防止學生墜落。不管是出于安全的預防還是防止自殺，“我覺得安裝護欄是有必要的”。

　　宗春山認為，很多問題不能表面化地探討，裝了護欄就是監(jiān)獄化管理，不裝護欄就不是，這兩者顯然不是因果關系。衡水二中裝護欄之所以引起特別關注，大家針對的還是這個“高考加工廠”的管理體制。

　　宗春山說，管理嚴格沒有錯，但“嚴”和非人性化管理不是一個概念。一種嚴是以愛為前提的嚴，是基于青少年的發(fā)展成長;另外一種嚴不管前提，只要保證考試要拿第一。在我國軍事化管理的學校都是這樣，高考的高分數(shù)要求學生們挖掘潛力。管理嚴不怕，但嚴格和人性化并不是一個對立的關系，我們同樣可以對學生進行精神上的關注、引導、滋養(yǎng)。我們可以給學生開設心理課程，給學生開展自殺預防的課程，給學生精神修養(yǎng)的方式，比如音樂。挖掘學生極限的前提是充分尊重學生的身體狀況，并且學生的心理具備這樣的能力。

　　宗春山認為，在現(xiàn)有的教育體制下，不能改變高考制度，家長也不會同意讓孩子放棄高考這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。我們需要關注的，是怎么樣能夠讓管理嚴格和人性化教育并存。

　　教育學者安裝護欄是“以暴制暴”

　　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、教育學者熊丙奇認為，學生跳樓究其根本是學生心理出現(xiàn)問題。造成這種問題的原因有很多，高強度的應試訓練、封閉式的學校管理、學生缺乏自由生長的空間等，正是這種粗暴的教育模式才導致了學生的心理問題。不改變教學方式、疏導學生心理壓力，而是用安裝護欄這種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，實則是“以暴制暴”，是粗暴教育模式的延續(xù)。

　　熊丙奇說，資料顯示，中國14%的中學生有心理問題，諸如學習壓力過大、人際關系緊張。注重育分不重育人，是現(xiàn)有應試教育的極大弊端。學校鼓勵學生拋棄雜念，家長告訴學生挺過3年，考入好大學似乎成為人生的唯一目標。而過程中學生的身心健康要受到多少傷害，進入大學乃至進入社會后又該做些什么，卻鮮有人關注。甚至有學生認為，這種模式是幫助自己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，這本身就是一種悲哀。

　　熊丙奇表示，成功的教育不應僅限于分數(shù)，而是要從生活、心理、人格等多處入手，培育一個完整的健康的人。衡水二中之所以成為話題，固然有應試教育之責，但在制度改變之前，如何減少甚至避免學生受到傷害，學校、家長應該考慮——我需要一個什么樣的人?底線要保住，不要為了分數(shù)，忽視孩子的個性及其他。